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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年6月5日 星期五

小品隨想:歷史只能「求真」

筆者還記得在大學二年級修讀「中國史學史」的時候,逯耀東老師曾在課堂上說過一句話,至今仍深深印在腦海裡。他說:「歷史,是沒法找到絕對的真,歷史學家只能『求真』……因為,史料就如秋天的落葉,永遠掃不完的。」

這個比喻,真是貼切極了。



✨ 史料如落葉

歷史的研究,永遠面對一個困境:史料不可能窮盡。新材料的出現,往往讓舊有的解釋有了補充的空間,甚至可能被完全推翻。既然如此,我們便沒有可能把往事完整復原,只能在有限的材料中不斷逼近真實。


🌱 例子:秦始皇的「焚書坑儒」

過去我們讀《史記》,總覺得秦始皇大肆焚書、坑殺儒生,是一場文化浩劫。但近年出土的秦簡卻顯示,焚書主要針對「非秦史書」與私藏典籍,坑殺的也多是欺騙皇帝的方士,而非大批儒生。這一發現,讓我們重新思考「焚書坑儒」的真相——原來歷史並非鐵板一塊,所謂的「定論」也會因新材料的出土而被修訂,甚至徹底翻轉。


🍃 隨想的結語

逯老師的比喻提醒筆者:歷史沒有絕對的真,只有不斷「求真」的過程。時下我們所謂的「歷史定論」,其實只是暫時的理解;一旦有新的材料出現,舊有的看法便可能需要修正,甚至被完全推翻。這正是史學的魅力所在——它永遠未完待續,就像秋天的落葉,掃不完,也因此永遠值得我們再一次走進林間,拾起新的葉片,拼湊出更接近真實的風景。

2026年4月10日 星期五

變則通:從康有為到光緒的維新故事

🏯 背景

清朝末年,列強入侵,國勢日益衰落。甲午戰爭的失敗更使人心震動,知識分子紛紛呼籲改革。康有為、梁啟超等人主張效法西方,推行新政,以挽救危局。光緒皇帝年輕有為,對慈禧太后的專權十分不滿,對朝廷的腐敗更是憂心忡忡。當他讀到康有為的上書後,心中燃起一線希望,認為變法既能加強皇權,又能鞏固清朝的統治。



🗣️ 康有為的辯才

光緒皇帝原欲召見康有為,但遭恭親王奕訢反對,認為四品以下的官員不得直接接受皇帝召見,只能由大臣傳話。於是,康有為被召至總理衙門,由李鴻章、榮祿、翁同龢等五位大臣聽取他的意見。

在場的大臣多持保守態度。李鴻章強調祖宗之法不可更改,康有為則反駁,若祖宗之法真能保國安民,為何疆土卻一再被洋人割去?榮祿堅稱祖宗之法千真萬確,康有為則以北洋新軍採用洋槍洋炮為例,指出這本身就是突破祖宗之法的行為。另一位大臣質疑立憲與議會會削弱皇權,康有為則認為,若能設立議會,皇帝便能直接聽取民意,避免被貪官欺瞞,反而更能贏得百姓愛戴。

康有為的言辭義正辭嚴,使諸臣多半啞口無言。只有戶部尚書翁同龢在旁暗暗讚佩,認為這位年輕人確有大才,值得重用。他隨即向光緒皇帝匯報,並力主推行變法。


👑 光緒皇帝的決心

這場辯論令光緒皇帝更加堅定改革的信念。他深知若不變法,清朝必將走向滅亡。於是,他下定決心,任用康有為等人,展開了史稱「戊戌變法」的維新運動。


📖 易經的智慧

《易經》有言:「窮則變,變則通,通則久。」這正是維新變法的精神所在。當國家陷入困境,唯有勇於變革,才能打開新的生路。歷史告訴我們,固守不變只會導致衰敗,而順應時勢、敢於創新,才是延續與振興的根本。

變幻才是永恆的道理。天地運行不息,四時交替不止,社會亦如是。光緒皇帝的決心,康有為的辯才,正是對這一古老智慧的呼應:在困局中尋求變化,在變化中開創新路。

2026年1月9日 星期五

一部史書,兩種光輝:史家之絕唱,無韻之離騷

早前筆者到中學代課,與中六同學談起司馬遷與他的傳世之作《史記》。這部被魯迅盛讚為「史家之絕唱,無韻之離騷」的經典,不僅是中國史學的高峰,也是一部充滿情感與思想的文學巨著。然而,在歷史上,它卻曾被某些人扣上「謗書」的帽子。這背後,藏著司馬遷堅守「不虛美、不隱惡」的實錄精神,也映照出中國古代史學最可貴的風骨。


📜 一、史家之絕唱:開創範式的史學豐碑

「史家之絕唱」的評價,來自《史記》在史學上的兩大突破。

首先,它首創「本紀、世家、列傳、書、表」五體並舉的紀傳體通史體例,打破了以往編年體、國別體的單一敘事方式。這種結構既能宏觀展現歷史的脈絡,又能細緻描繪人物與制度,讓讀者在大歷史中看見人的命運與選擇。後來的「二十四史」皆沿用此體例,可見其深遠影響。

其次,《史記》堅守實錄原則,秉持「不虛美、不隱惡」的態度,即使面對皇權,也不避諱書寫帝王的過失與爭議。這份直筆精神,不僅展現了史家的良知與勇氣,也為後世史學立下了客觀公正的道德標杆。


✒️ 二、無韻之離騷:飽含深情的文學傑作

「無韻之離騷」的讚譽,則道出了《史記》的文學魅力。

如同《離騷》中屈原傾訴忠誠與悲憤,司馬遷也將個人的屈辱與理想融入筆墨。他筆下的項羽,烏江自刎,悲壯中透出對英雄末路的惋惜;他記述屈原流放江湖的孤高,寄寓著對堅守正道的敬仰。

《史記》的敘事極具張力與畫面感——「鴻門宴」的劍拔弩張、「荊軻刺秦」的慷慨悲歌,寥寥數語,便讓場景與人物栩栩如生。它雖無詩歌的韻律,卻以精煉傳神的語言、立體鮮活的人物,展現出不輸文學經典的感染力。


🌟 結語:一部書,兩種光輝

當我們翻開《史記》,讀到的不只是楚漢爭霸的硝煙、英雄豪傑的傳奇,更是一位史學家在苦難中堅守信念的赤誠。他以筆為劍,既記錄歷史,也書寫自己。這份史學與文學的完美交融,正是司馬遷留給後世最珍貴的精神遺產。

2026年1月2日 星期五

多維觀史:中國古代三種記史體例中的先賢智慧

日前,筆者應邀赴某中學代課,為中六學生重溫司馬遷與《史記》。課堂中談及太史公首創以「紀傳體」記錄歷史的體例,筆者遂順勢補充了中國古代另兩種主要的史書編纂方式——「編年體」與「紀事本末體」。此三種體例分別以時間、人物與事件為核心線索,表面上各有所側重,實則相輔相成,共同構築出中國古代史學立體而縝密的敘事架構,盡顯先賢觀史與述史的深邃智慧。


📅編年體:以時為綱,理清歷史脈絡

編年體以時間為經緯,為歷史事件設下清晰的時序坐標,使散落的史實得以有序排列,便於觀察同一時期內各事件之間的關聯,從而洞見歷史演進的整體趨勢。自《春秋》之簡約編年,到《資治通鑑》之詳實紀錄,時間軸如同一條貫穿古今的絲線,將紛繁史事串聯成章,使後人得以循時序之跡,洞察事件的因果承接與時代格局的變遷,體現出先賢「以時為綱」的理性智慧。


👤紀傳體:以人為本,描摹歷史風骨

紀傳體則以人物為核心,突破時間線的限制,透過不同階層人物的言行事跡,勾勒出歷史的血肉與風骨,彰顯出先賢「以人為本」的史學關懷。司馬遷《史記》首開紀傳體之先河,本紀記帝王、世家述諸侯、列傳載臣子與名士,輔以表、書梳理制度與脈絡,將宏大的歷史敘事落實於具體人物之中,使冰冷的史實蘊含溫度與情感,讓歷史不僅可讀,更可感。


📜紀事本末體:以事為核,還原歷史全貌

紀事本末體則以事件為單元,將繁複的歷史過程拆解為獨立而完整的事件模組,有效克服編年體「一事分散」、紀傳體「一事互見」之弊。此體例強調事件的起承轉合,便於後人清晰追溯歷史發展的脈絡,體現出先賢「以事為核」的實用智慧。《通鑑紀事本末》即為代表之作,其選取歷史關鍵事件立篇,每篇詳述事件之起因、經過與結果,使讀者得以迅速掌握事件全貌,補足前兩種體例在事件整體呈現上的不足。


🔍三體互補:構築立體史學視野

三種記史體例雖各有側重,然實則互為補足,共同搭建起一個多維、完整的歷史敘事體系。編年體提供時序框架,紀傳體展現人物風采,紀事本末體則還原事件全貌。三者交織互映,使後人既能俯瞰歷史長河之宏觀走向,亦能細品其中人物的情懷與事件的細節。中國古代史學之深厚底蘊,正蘊藏於此三體並舉、互補共生之中,啟迪後人以多元視角讀史明理,鑑往知來。

2025年6月6日 星期五

從晚清改革看歷史發展的延綿性

上星期,筆者參與了一場初中中史課程詮釋研討會,旨在探討如何在教學中更有效地詮釋歷史事件,使學生能夠理解歷史的因果關係與發展脈絡。在研討會上,講者分享了晚清改革的三個重要階段——洋務運動、維新運動及晚清新政,並強調三者之間的循序漸進關係。講者指出,歷史事件並非孤立發生,而是有跡可尋,展現出歷史學家錢穆所提到的「延綿性」。透過這些討論,筆者對晚清改革的發展脈絡有了更深刻的理解,也促使筆者進一步思考歷史的連續性與因果關係。

l   洋務運動:技術與軍事的現代化

19世紀中期,清朝面臨列強侵略的壓力,為了增強國力,開展了洋務運動。此運動的核心思想是「中體西用」,即在保留儒家文化的基礎上,學習西方的技術和軍事知識,以增強國家的防禦能力。因此,清廷建立了現代化軍隊、設立工業企業、發展鐵路和電報等,試圖提升國力。然而,洋務運動偏重技術層面,而未觸及政治制度改革,因此無法徹底改變國家命運。



l   維新運動:制度改革的嘗試

甲午戰爭的失敗讓清廷認識到,僅靠技術引進不足以挽救國家,於是嘗試在政治制度上進行改革,掀起維新運動。戊戌變法期間,維新派主張刪減多餘的政府機構、裁減冗員、改革科舉制度等,目的是讓國家機構更高效運作。然而,改革觸動了保守派的利益,導致慈禧太后發動戊戌政變,使維新運動夭折,清廷的改革再次受阻。



l   晚清新政:立憲的嘗試

日俄戰爭後,日本戰勝俄國,使得「立憲戰勝專制」的觀念廣為流傳。清廷意識到制度改革的必要性,遂推行晚清新政,並開始籌備「預備立憲」。在此期間,清廷試圖建立憲政體制,包括設立咨議局、改革地方行政管理等。然而,由於改革步伐過於緩慢,無法真正滿足人民的需求,加上革命黨人的活動日益激烈,最終清政府被推翻,結束了滿清統治。



l   啟示:改革的延綿性與歷史脈絡

從洋務運動到維新運動,再到晚清新政,清朝的改革展現出循序漸進的特性。最初從技術層面著手,逐步延伸至政治體制改革,並最終向立憲體制過渡。然而,每次改革都面臨來自內部勢力的阻力,導致改革未能徹底完成。正如錢穆所言,歷史發展具有「延綿性」,即每個事件皆與前因後果緊密相連,並非突然而生,而是長期積累的結果。

這樣的歷史進程也提醒我們,社會變革往往需要多重因素共同作用,並非一蹴而就。清朝的改革歷程正是這種漸進變化的典型例子,也為後來的辛亥革命奠定了思想基礎。

總括而言,晩清改革的歷史事件,只是資料與載體;而事件之間的發展進程與因果關係,才是我們須要謹記的事情發展的通則與規律。這也是我們學習這段歷史的意義所在。

2022年6月9日 星期四

歷史其實很有趣:從「絡腮鬍子與戰爭」想到鴉片戰爭的問題

開始時,讓筆者跟大家說一個有趣的故事。故事是這樣的……

l   「絡腮鬍子與戰爭」

公元1152年,法國發生了一場戰爭。

戰爭的原因是法蘭西國王路易七世的絡腮鬍子。

他與公爵的女兒埃莉諾結婚時,得到法國南部兩個省的陪嫁。後來路易七世剃掉了絡腮鬍子,他妻子埃莉諾對此極為不滿,覺得他沒有了鬍子很難看,一氣之下離婚,改嫁給英國國王亨利二世,並要求將其兩個省的陪嫁還給她的新夫。

路易七世不肯,亨利二世於是發動戰爭,奪取陪嫁。這場戰爭斷斷續續地延續了301年,到1453年魯昂戰役結束後才宣佈和解。

 

對於這場戰爭的爆發,你會有何看法?

最直接的原因,當然是因為路易七世剃掉了絡腮鬍子,令到妻子埃莉諾的不滿。

不過,有些喜歡作深入研究的人,則會說這只不過屬「表面的」原因,應該還有更加深刻的「深層的」的原因,例如:英、法兩國早有矛盾與積怨,而這次路易七世的剃鬚只是「導火線」吧了。

大家試想:假如沒有這個絡腮鬍子的問題,也會必然以另一種藉口,引發兩國爆發戰爭。

對於這些看似「很深入」的分析,筆者向來也不太認同。

為甚麼?

誠然,這些「深層的」的原因,看似很有道理,好像把問題想得很周到,很有層次。

不過,這些所謂的原因,真的可以圓滿地解釋問題嗎?

恐怕未必。

 

l   鴉片戰爭的成因

現在,筆者就以鴉片戰爭為題,和各位進行一場之旅

在教科書裡,總是把1839-1842年的中英鴉片戰爭分析得很有層次,甚麼遠因、近因、導火線,驟眼看去,相當得體、嚴謹。

l   造因:中、西方在外交觀點上的不同;

l   近因:中、英貿易的不平衡(包括鴉片貿易);

l   導火線:林則徐禁煙。

也許是筆者的學識淺陋,未懂得深層次的思考。

筆者一向認為,在鴉片戰爭一事上,有很多的所謂多角度的解釋,雖然也是導致戰爭爆發的原因之一,但絕對不容誇大其作用,亦並非關鍵所在。甚至,在某程度上,是經不起考驗的。

那些中、西方在外交觀點上分歧作為「遠因」的看法,根本不能觸及問題的核心。

打從英國人和國進行貿易的第一天開始,中國就是這個「天朝大國」(他們所謂的「傲慢」)的樣子。

如果,說這是導致兩國戰爭的原因,為何不在兩國貿易之初便爆發?

若是中國「天朝大國」的架子真的那樣令人受不了,為何英國還苦忍多時?反而要到多年後才受不了?

由此可見,這個所謂的「遠因」,是經不起推敲的。

另外,在中、英貿易不平衡的角度上,有些史家(以西方為主)會認為是中國對外貿易諸多限制,沒有平等的貿易機會才導致的。

反駁這說法的思路,基本上與上述的一樣,不用再詳述。

還有,一些史家又提出了所謂的「X戰爭論理」,就是中、英兩國的貿易出現嚴重逆差問題,所以不論英國向中國輸入甚麼貨品,到最後都只可能以戰爭來解決問題。

這個說法,其實只是旨在淡化鴉片在事件中的重要性(或英方在道德層面上的責任問題)。

試問,若英國真的向中國輸入其他貨品(X),戰爭都是無可避免嗎?

不會啊。

若這些商品是蘋果、橙和香蕉(隨便的舉例),中國會下令嚴禁嗎?

不會啊

還有,鴉片向來都是以走私方式輸入的,根本上不算是甚麼「貿易」。

若是正常的貿易,中國需要禁絕嗎?

不會啊。

由此可見,上述的兩個所謂的「深層的」理由,根本未能觸及問題的關鍵。

英國人為了扭轉與中國貿易的逆差問題,於是向中國走私大量的鴉片。

由於鴉片是毒品,服用後會使人上癮,於是只會越買越多;中國的白銀才會大量地流向英國,改變貿易逆差的問題。

因此,在這裡,只有鴉片這種獨有的特性(毒品,令人服用後上癮,不能不繼續服用),才足以在兩國貿易上起關鍵的作用。

因此,「X戰爭論理」根本站不住腳。

另外,因為鴉片是毒品,讓人服用後,健康受損,使中國在社會、軍事、經濟等各方面,均出現嚴重的問題,才導致林則徐為首的嚴禁派的出現。

試想:若英國向中國輸入其他貨品,中國有需要「嚴禁」嗎?

顯然易見,在1839-1842年的中、英戰爭裡,鴉片是起著無可取代的關鍵作用。

這是最直接和最根本的解釋。

 

l   「奧卡姆的剃刀」

英國史學家E. H. 卡爾(Edward H. Carr)曾說過「研究歷史就是研究原因」。

民初學人梁啟超也說過:「說明事實之原因,為史家諸種職責中之最重要的。」

無疑,歷史事件可以有很多原因促成。

然而,在眾多的原因裡,只有一個才是最根本、最關鍵的,最令人信服的。

為了進一步闡述這個問題,筆者列舉一個例子來說明:

某天,你患上感冒。

媽媽會擔心地說:「因為你昨天穿得少了,而且又淋了雨,所以才會生……

老師會以教訓的口吻說:「因為你平常輕視上體育課,不愛做運動,因而體質不好,所以才會容易患上感冒。所以,你以後要……

儘管你的老師的分析很深刻(從背景上的深層分析),但恐怕你還是會更相信你媽媽的埋怨(問題最直接的成因)多一點,或許說法過簡單,亦不夠「深入」

西方哲學史上,有一條叫作「奧卡姆的剃刀」的有趣定理。

奧卡姆提出了著名的「思維節儉原則」,即「如無必要,勿增實體」。

把這條原則運用到對各種事物進行解釋時,我們的確有必要對種種抽象的、看起來是很深刻的說法進行細緻的分析,看看是否真的有運用它們的必要。

這把「奧卡姆的剃刀」,用在分析鴉片戰爭一事上,似乎也是十分適用的。

在教科書上,類似的例子還有很多,大家不妨把它們找出來,然後利用「奧卡姆的剃刀」逐一分析,看看有哪些原因是多餘的?

「奧卡姆的剃刀」理論認為:「越簡單往往越接近真理」。

2022年1月6日 星期四

從另一個角度來認識康有為

早前,筆者看了一本書,裡面提到康有為一些「另類」材料,與我們在教科書「戊戌維新」裡認識的他,有著天壤之別。於是筆者上網查找了一些資料,在這裡和大家分享,從而對康有為這個人有更「立體」的認識。

 

l   領導「公車上書」另有其人:

一八九五年,康有為赴京參加乙未科會試,上年甲午之戰清敗於日,正值簽定喪權辱國的《馬關條約》之際,京城有上千名考生(孝廉)「公車上書」,要求光緒帝政治改革。康有為亦組織了八十名廣東會館考生準備另外上書,不過,此刻康有為接考官通知,高中「進士」,上書行動便不了了之。近年學者指出,康有為並非當時「公車上書」的領導者,歷史真相在他的《我史》中被偷走了。歷史學者姜鳴曾驚歎說:「『公車上書』是康有為對歷史的一次成功的大欺騙!」(有關這個問題,可以參考學者茅海建的從甲午到戊戌︰康有為〈我史〉鑒注》。三聯書店,2009年。)

 

l   中、日、美、英四國合邦」論:

康有為在戊戌變法前,曾與日本人聯繫,不但借鑑明治維新經驗,還要與日本人聯合召開「兩國合邦大會議」。戊戌變法之始,康有為接受英國傳教士李提摩太建議,中、美、英、日四國「合邦」。康有為的合邦計劃,有很具體的描述:「擬聯合中國、日本、美國及英國為合邦,共選通達時務,曉暢各國掌故者百人,專理四國兵政稅則及一切外交等事。」(《請速簡重臣結連與國以安社稷而救危亡折》(康有為代宋伯魯作)現代學者認為,這次改革運動,由「救國」變成「賣國」,是慈禧太后發動政變,捉拿康有為一眾維新黨人,以及軟禁光緒帝的關鍵原因之一。

 

l   出賣國土

據翰林院編修夏孫桐在《書孫文正公事》中記載,朝廷重臣孫家鼐曾質問康有為的新政構想「萬端並起」,經費何來時,康有為回答說:「把西藏賣給英國,可得善價供新政用。」然而,康有為其實並不懂國家之間買賣疆土是怎麼一回事。在他呈上給光緒帝的《日本變政考》裡,曾舉了,庫頁島(日本人稱為樺太島)劃俄,以及阿拉斯加售美兩個例子,以證明其出賣疆土搞變法的理念是正確的。然而康有為在書中所提到的這兩件情,與事實並不相符,有扭曲史實之嫌。所以梁啟超亦批評康有為說:「常好博求異,為證成己論,不惜抹煞事實,曲解證據。」撇開康有為「不惜抹煞事實,曲解證據」一事不論,單就「把西藏賣給英國」此一「賣國」之舉,已足以令慈禧太后必須終止這場變法不可了。 

 

l   其他

另外,亦有不少資料提到,當日康有為曾幕後策劃「圍園捕后」,以及派譚嗣同到法華寺去遊說袁世凱「起兵勤王」(誅榮祿、殺慈禧)。不過,由於這段歷史「劇情曲折」(真有如電影情節一般)和真偽混雜的資料,一時間也難以說清,故在此暫且不議。儘管如此,但無可否認,康有為也是這兩件事情的關鍵人物之一,對日後慈禧太后採取激烈的手段來鎮壓維新運動,未必無關。

 

以前,我們在教科書裡,提到維新運動的失敗,一方面會提到維新派的種種不足,例如:推行太急、變動太多、皇帝無權,以及維新派經驗不足等;而另一方面,當然會強調以慈禧太后為首的保守派,因為不滿變法而發動「戊戌政變」,把僅推行了一百零三天的新政摧毀,捕殺維新黨人。新政的失敗,似乎都是慈禧太后等人一手造成。

不過,當我們深入一點,用放大鏡來再重新仔細觀察這一段歷史時,我們會否對這個「歷史定論」有另一番的體會?

 

康有為在歷史上太富爭議性,就算這一幀與光緒帝的合照,也引起作偽之嫌。(右起:康有為、光緒帝、梁啟超) 

2021年11月11日 星期四

從剪報〈偵探與判官〉談起

筆者早在多年前,已養成了剪存報章資料的習慣,若遇上有價值的、適合教學的,也會把它們整理,或者輸入電腦,變成文字檔案。

近日,筆者偶然在電腦文件夾上重溫資料時,發現一篇有用的「剪報」。

一看日期,原來已是22年前的事了。

這是一篇有關研究歷史的人,應否對歷史人物或事件加以價值判斷的討論,作者是博學多才的文化人岑逸飛。

現把文章內容全篇抄錄如下:

 

l   岑逸飛〈偵探與判官〉。《明報》。1999613

         在「伯楊思想與文學國際學術研討會」,筆者負責講評的,是台灣輔仁大學劉季倫教授的一篇論文:《柏楊的歷史法庭》。這論文開宗明義就指出,「史學」有「史學的行規」。劉教授引述了英國史家Herber Butterfield的勸告,謂「願史家寧為聰明之『偵探』(detecive),莫作傲慢之『判官』(judge)蓋偵探但求事實,不問是非,而判官則難能不善善而惡惡矣。

 

        然後劉教授筆鋒一轉,突出了柏楊史論的特點,就是完全不理會現代史學中的「行規」。他說:「對於柏楊而言,史學有一個更重要、也更切身、更切合我們這個時代的目的,是『試圖從歷史著手,去了解這一代苦難的根源。』」

 

        在所謂「行規」和「歷史判官」之爭的矛盾中,劉教授認為,理解柏楊,不能以「行規」當作判準,而必須把柏楊置放在中國傳統史學的脈絡,才不至於誤解柏楊的意思,才能理解柏楊史論的歷史意義。

 

        其實所謂現代史學的「行規」,在西方史學界,不是所有史家都予認同。而做史家而成為「歷史判官」,也不是中國傳統史學的專利。西方也有史家願做「歷史判官」的。

 

    做史家如只做「偵探」而不做「判官」,很容易淪為「資料搜集員」,也就是於一九四三年近世的英國史家柯林伍德(R.G.Collingwood)所譏笑的「剪刀---漿糊歷史學」(“scissors-paste”method in history)

 

        柯林伍德在《歷史的觀念》(The Idea Of History)一書,指出史學研究的對象不是事件,而是歷程。

事件有始有終,歷程無始無終,只有轉化。其論點是「活著的過去」,界定了歷史的意義,在於過去的歷史,到今天依然存在,沒有死去。

這無非是中國傳統所謂「以史為鑑」的另類表達。

若要從歷史汲取教訓,就需要有個判官跑出來,指出何者為「是」,何者為「非」。柯林伍德說,要讓過去復活,那麼只有「判官」才能做到;偵探頂多只能令過去複述而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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對於岑逸飛的觀點,筆者十分認同。

我們研究歷史的,就是希望從過去的人和事裡,汲取經驗和教訓。

若我們只是做一位「歷史金田一」(即「歷史偵探」),只把事程的前因後果找出便算數,那麼便完完全全失去歷史的真諦了。

古訓有言:「鑑古知今」。

若沒有了對人或事的批判,那又何來參考的可能呢?

「一家之言」(太史公語),才是歷史學最精彩的部分,而「一家之言」就是要對歷史人物或事作作出價值的判斷,做一個「歷史判官」。

若歷史只是記述過去的載體,則記錄一次便可以,又何需後人不斷的探索呢?

大家同意嗎?

岑逸飛〈偵探與判官〉。《明報》。1999613日。

2021年1月21日 星期四

真真假假:北宋真的曾推行過「重文輕武」的國策嗎?

相信,大家都會記得早前筆者很努力地追看一本厚厚的書,名叫《歷史思考大未來:勾勒歷史教學的藍圖》(簡稱《歷史思考大未來》)作者是美或著名心理學家溫伯格(Sam Wineburg)。

在書中,作者談了不少關於構成歷史的因素,亦說到原因人們對歷史的認識,在很大程度上,是來自影視作品,而「實際的歷史片段夾雜在虛構事件的視覺動態中」。(P.366

因此,電影、小說等對人們對歷史的理解與認知,便產生了莫大的影響力。

這種影響力,勢將令人對歷史事件的「真實性」的認知,加添了重重的圍幕,越難尋找到真相。有時,這些電影,甚至可以把歷史「重新塑造」,令人對過去(歷史)的認識,產生了偏差。(P.369

為了探討上述的問題,作者便以當時美國人對越戰的看法,作出了嚴謹而深入的研究。

透過專業的研究,作者發現一個令人並不感到意外,但又令人深感不安的事實,就是:人對歷史的理解是受他的過去對此事的認知所影響;有時,這些認知,甚至會使人曲解某些歷史事實,而遷就他們的固有認知。(P.380

對於這種現象,在日常生活中,我們都不會陌生:同一件事情,由不同的人來說明,就會有不同的版本。

不過,大家有沒有想過:

原來,在歷史書上寫得清清楚楚,而且被引經據典地論證的歷史事件,其實在歷史上,可能根本沒有發生過的呢?

有!

它就是北宋的「重文輕武」的政策。

近日,筆者在中四級教授「北宋中央集權」時,便和學生提起這個話題。

現在,基本上所有初中、高中的中史教科書,甚至不少大專參考書,都會提到北宋初年,因為要防範軍人的專權,以及杜絕「黃袍加身」之事再次重演,於是趙匡胤在稱帝後,便實行了「強榦弱枝」和「重文輕武」兩項政策,以此來鞏固統治。

可是,假若我們真的可以穿梭時空,重返北宋的事發現場,我們就會發現,當時根本是沒有「重文輕武」的「國策」。

根據學者的研究發現,最早提出北宋有「重文輕武」的,是於明代的小說《二刻拍案驚奇》。

到了清代,「重文輕武」一詞所描述的對象開始出現變化。

就研究所見,清人以全祖望首開宋代「重文輕武」之 說。

這種說法自清中葉後逐漸盛行,薛福成、張之洞等人,都在奏議或著述中以此四字描述宋代,彷彿已成為當時的通說。

據西方學者Peter Lorge 的研究,他認為最早以此四字形容宋代的學術著作,當為著名中外交通史專家方豪所著的《宋史》。

之後,再經過其他史家,如錢穆(《國史大綱》)及傅樂成(《中國通史》)的進一步發揮,宋代「重文輕武」的內涵,逐漸明確而具體。

加上,這個「說法」是由名史學家提出,在後來的中學教科書中不斷被轉引,遂成為今日的「定論」——北宋曾推行「重文輕武」的國策。

對於這個「結論」,相信大家一定感到很驚奇吧!

原來,一直以來被史家言之鑿鑿地提及,我們確信不疑的「重文輕武」,原來根本不曾在北宋的時空裡,實實在在地存在過,它只不過是由後人「層累地造成」吧了。(史學家顧頡剛,曾提出過一個很精彩的「層累地造成的古史說」的理論,有機會再分享。)

既然如此,我們還有甚麼「歷史」是可以相信的呢?

這確實是一個大問題啊!

有關上文提到的北宋「重文輕武」的資料,參考自:

宋彥陞:《關於宋代「重文輕武說」的幾點反思》,載《台灣師大歷史學報》,第 49 期,20136月。

(宋太祖「杯酒釋兵權」)

原來在歷史上北宋未曾出現過「重文輕武」的國策。